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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 2026-10-26 / 2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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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本地理·退潮|一枚硬币的两面:为什么资本高地总是败局高地

笛杨视野

一枚硬币的两面:为什么资本高地总是败局高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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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

中国资本市场的版图上,最惨烈的败局,几乎都发生在资本最活跃的地方。

这句话听起来像悖论。但把1990年以来的案例在地图上铺开,规律清楚得让人不安。

浙江绍兴柯桥区有一个镇,区域面积37.85平方公里。2001年到2006年,五年间先后走出8家上市公司,分布在中国香港、深圳、上海、新加坡、澳大利亚五地市场,当时媒体称它"中国上市第一镇"。2008年秋天,镇上最大的企业之一华联三鑫全面停产,负债105亿元。市场随即意识到,这家企业的债务并非孤例——绍兴企业互保成风,风险会沿着担保链条扩散到整个镇。

同一个年代,温州有89%的家庭或个人卷入民间借贷;鄂尔多斯被叫作"鬼城";神木六成以上民营煤矿停产。江苏无锡,曾造就中国首富的尚德电力在2013年3月被法院裁定破产重整。江西新余,当地政府为留住赛维承诺了2亿元配套资金和0.4元/度的优惠电价,十几年后这家"光伏名片"进入破产重整程序。

这些地方不是失败者的聚集地。恰恰相反,它们是那个年代最会赚钱的地方。

集群本身就是风险放大器

一个反直觉的规律是:败局高发地,几乎总是资本活跃地。

杨汛桥曾是"中国上市第一镇",温州是民间金融之都,鄂尔多斯是"全民放贷之城",东营是山东民企重镇,无锡是光伏之都,天津渤钢是世界500强。

这不是巧合。资本越密集的地方,企业之间的担保、互保、借贷网络越复杂,风险传染的路径也越多。

一个镇的8家上市公司,如果分属8个互不相干的行业,其中一家倒下,其余7家未必受牵连。但如果这8家共享一张担保网络,任何一家出问题,银行就会对所有相关企业抽贷。2008年的杨汛桥,就是这样被击穿的:一家企业的期货亏损,最终带走了整个镇的资本信用。

集群的好处是融资便利、配套齐全、人才集聚。它的代价是,所有企业被同一张信用网络绑在一起。上行期,这张网放大收益;下行期,它放大损失。

三个变量,决定一个板块能不能扛住

四十年的案例看下来,板块的韧性取决于三件事。

冗余度 ——板块内上市公司的数量与产业多样性。数量够多、行业够散,个别企业倒下不伤大局。杨汛桥峰值8家,集中在建筑建材、经编家纺;江阴有68家,从化工、机械一直覆盖到半导体、纺织。同样是遭遇企业破产,前者全境衰退,后者板块照旧扩容。

信用半径 ——企业间担保、互保、民间借贷形成的网络覆盖范围。半径越大,一家企业的债务能拖垮越多的邻居。杨汛桥是全镇互保;东营有19个互保圈相互交织;而江阴的风险大多锁在公司内部,店口镇的盾安控股爆出450亿元有息负债时,上市公司盾安环境被格力电器接手,至今正常经营。

产业纵深 ——从单一环节到完整产业链的能力,决定了周期下行时有没有升级空间。新余的光伏停留在单环节,鄂尔多斯和神木依赖煤炭,产业下行时没有替代;江阴的产业链从IC设计、制造一直延伸到封测、材料设备。

一句话可以概括:板块的韧性,不取决于它长得多快,而取决于有没有足够的替补选手,风险能传多远,以及升级的空间还在不在。

四十年,四波浪潮

把时间轴拉开,败局可以分成四波。每一波的类型不同,承担代价的人也在一层层变化。

1990年到2000年,拓荒期。 沪深交易所开市时上市公司不到10家,审批制下"上市额度"是稀缺资源,规则尚未建立。深原野在1992年7月被停牌,成为中国股市第一起上市公司欺诈案;琼民源1996年年报所称5.71亿元利润中,5.66亿元是虚构的;银广夏在1998年到2001年间累计虚增利润逾7亿元。这一波,代价主要由股民承担。

2000年到2008年,膨胀期。 入世、重工业化、信贷宽松,一批民营资本开始用金融杠杆整合产业。德隆系在1996年、1997年入主新疆屯河、合金投资、湘火炬,2004年4月13日崩盘,一周内流通市值缩水超过60亿元。这一波,代价由股民和银行共同承担。

2008年到2015年,传染期。 这是地域性败局最密集的一波。四万亿刺激后的信贷扩张与2011年后的收缩,把高杠杆企业全部暴露出来。杨汛桥、温州、鄂尔多斯、神木、无锡尚德、江西赛维,全部集中在这几年。代价由银行、担保企业和地方政府共同承担。

2015年至今,出清期。 2016年底金融去杠杆,2018年资管新规,2020年"三条红线",房地产与地方财政同步收缩。东北特钢在2016年连续多次债券违约,涉及金额71.7亿元;渤海钢铁1920亿元债务涉及105家金融机构;海航集团321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,确认债权1.1万亿元;中植系负债约640亿美元;恒大负债超1.8万亿元。这一波,代价扩散到银行、理财投资者、购房者和地方财政。

败局一路向北、向内陆

地理上的推移同样清晰。

2008年到2012年,集中在浙江——杨汛桥、温州、萧山。2013年到2016年,转移到江苏和江西——无锡尚德、江西赛维。2016年到2017年,东北和天津——东北特钢、沈阳机床、大连机床、渤海钢铁。2018年到2019年,山东——东营19个互保圈。2020年之后,河南、河北以及全国范围的房地产与金融体系。

这个方向,与改革开放梯度推进的方向一致。越晚发生败局的地方,类型越复杂。西部的鄂尔多斯还是单纯的民间借贷,环渤海的东营已经是19个互保圈交织,到全国范围的地产金融型,则牵动整个信用体系。

长三角值得单独说一句。它是唯一出现过完整周期的区域——既有过最惨烈的崩塌,也长出了最稳的样本。江阴68家境内外上市公司,在海润光伏破产、澄星集团重整、申达系崩塌之后,板块依然扩容。2026年4月,盛合晶微登陆科创板,成为江阴第68家上市公司。

为什么写板块,而不是写企业

《大败局》写的是企业。这个系列写板块——一个镇、一个县、一座城市,如何长出自己的上市公司集群,又如何在某一轮冲击中成批失去它们。

差别在于,企业的失败往往能归因到某个人、某个决策;板块的失败,归因要复杂得多。它可能来自一张担保网络、一次产业周期、一轮信贷收缩,甚至仅仅来自"样本太少"。

杨汛桥的8家上市公司里,绝大多数不是被市场竞争淘汰的,而是被同一张担保网络、同一个信贷周期带走的。如果把这8家公司分散在8个不同的县,或许一家都不会倒。

这也是这个系列想回答的问题:为什么有的板块崩了就再没起来,有的板块却能在一轮轮出清中越活越厚。

商业观察:风险隔离不是财务技巧,是结构设计

回到杨汛桥和店口镇的对照。

两个镇相距不到40公里,都从制造业起家,都在21世纪初长出了自己的上市公司集群,都在后来的某个时点遭遇了大股东级别的债务危机。杨汛桥的危机源头是一家企业的期货亏损,通过担保链传导到全镇;店口镇的危机是盾安控股450亿元有息负债,规模大得多,但上市公司的经营主体被隔离出来,最终由格力电器接手,活了下来。

差别不在于谁犯的错更小,而在于风险被装在什么容器里。

在长期服务出海企业的过程中,我们观察到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:企业规模越大,创始人越倾向于用一个主体承载所有业务,理由是"省事、好管理";而真正经历过一轮周期的企业,往往会把跨境业务、资产持有、融资主体拆成彼此隔离的架构。

担保是连带的,股权是有限的。这句话写在合同上只是一行字,在企业真正出事的时候,就是两种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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